為什麼買房總是輸在「談判」這一關?
在房價高漲的時代,許多想買房的人,辛苦存錢好幾年,好不容易看到心儀的中古屋,卻在議價時被對方牽著鼻子走,最終用超過預算的價格成交。這樣的故事,不只一樁。
事實上,會不會談判,往往才是決定能不能「買得漂亮、談得劃算」的關鍵。
然而市面上的課程,不是空談理論、就是針對單一角色,缺乏真正實戰能用的工具。
為了讓更多買房族與不動產相關從業者都能擁有「談出好價格」的能力,談判大叔特別推出一門結合房產實務 + 談判心法的專業課程——房產剎價學,不只是教你如何議價,更教你如何在每一場交易中掌握節奏、主導對話。
為什麼新手買房這麼困難?不是不努力,而是資訊不對等
對大多數買房新手來說,真正的障礙從來不是「努力不夠」,而是資訊極度不對等。賣方有房仲、代銷、包裝行銷團隊;買方卻往往只能依賴朋友口耳相傳或網路搜尋,資訊零碎又難判斷真假。
再加上房市水很深,從價格區間、議價技巧、產權問題、付款流程,到交屋驗收,每個環節都有可能踩雷。不熟悉談判節奏,就容易陷入情緒勒索、話術綁架、甚至簽下對自己不利的合約。
很多人一輩子只買一次房,但房市老手早就練就一身反殺技能。如果沒有武器,就只能任人宰割。
《房產剎價學》正是為了解決這個資訊不對等的結構性問題而生,從頭到尾陪你走過談判流程,讓你不再當房市的局外人。
不只是買房課程,更是買賣雙方都能實戰應用的談判心法
談判大叔開設的這門《房產剎價學》課程,不是傳統講理論的房產課程,而是從買方與賣方的雙重視角出發,一堂真正站在第一線現場、能談出結果的談判實戰班。
全課程涵蓋4大談判技巧:
- ✅ 中古屋議價流程拆解:從開口到收尾,步驟細節一次搞懂
- ✅ 零存款也能談進場的實戰方法:不是夢,是策略與時機的搭配
- ✅ 心理攻防術與談判節奏設計:不硬碰硬,而是引導成交
- ✅ 精心整理的實用法律範本與對話腳本:不怕對方話術,只怕你沒準備
每一堂課的背後,都是房市現場實戰案例,包括如何讓賣方自己點頭降價、如何破解對方壓價話術,甚至如何在房市熊市中安全脫手不賠錢。
這堂課不只是為「買方」設計,更是為「不想再被殺價的賣方」與「想學會掌控房市節奏的投資者」量身打造。真正落地的談判技巧,讓你在任何一場不動產買賣中,都能保住自己的立場與利益。
適合誰來學這堂房產剎價學?
無論你現在正準備買人生第一間房,還是已經手握幾間物件想賣個好價錢,又或是長期在仲介、投資、代銷圈裡打拼,這堂課都能幫助你突破現況:
- 🔰 買房新手:想從一開始就不當冤大頭,掌握殺價節奏、議價底線
- 💰 不動產投資人:希望強化進場與出場的議價策略,提升整體投報率
- 🧩 房仲與業務人員:精進說服與回應技巧,提升成交效率
- 🏠 屋主與賣方:不再任人殺價,反而主導價格與節奏
談判,不是嘴硬,而是步步算計;不是唬人,而是讓對方心甘情願點頭成交。
真實案例見證:從看屋失敗者,變成談判主導者
一位學員分享,她原本因為不懂談判技巧,連續錯過兩間心儀的房子,不是價格談不攏,就是談判過程被仲介牽著走。上完《房產剎價學》後,她懂得如何設下議價空間、如何觀察對方反應、如何用沉默逼出底價。
「我從被動挨打,變成談判的主導者。」她最後成功用理想價格買下第三間房,還讓賣方主動附贈裝潢與車位,真正將談判變成雙贏。
🏠學員常見問題 QA
Q1:買房一定要準備好頭期款嗎?
A: 不一定。雖然頭期款是進入市場的一般門檻,但透過適當談判與資金配置,有機會運用低自備或結構式付款方式進場。本課程亦會教你如何合法操作「0存款入場」的案例。
Q2:為什麼我總是殺不到價?
A: 很多人談判只停留在「喊價」階段,但缺乏對市場脈動、賣方心理與讓價節奏的掌握。殺價成功的關鍵在於「讓對方自己說服自己」,這堂課會教你實戰話術與流程設計。
Q3:我想買中古屋,該注意哪些陷阱?
A: 中古屋市場資訊落差大,從產權、屋況、價差到稅費設計,每一步都可能踩雷。談判大叔會教你用談判手法避開話術與法律風險,還會附上可用的合約文件範本。
Q4:我是第一次買房,真的需要學談判嗎?
A: 更需要!賣方幾乎都有房仲支援,你若什麼都不懂,就是被當肥羊宰。學會談判,不是變強勢,而是保護自己、爭取合理價格與交易條件。
Q5:房價不是實價登錄都透明了,還需要談判嗎?
A: 實價登錄是參考,但成交價格仍是「願意談的人決定」。懂談判的人能以比市場更好的條件成交;不懂的人,只能買單別人設定的價格。
Q6:這門課只有買方能學嗎?我是屋主也能用嗎?
A: 當然能!這堂課雙向設計,買方學殺價、賣方學漲價。教你掌握市場節奏、觀察買氣、設計議價邏輯,讓你不因錯估情勢賤賣房產。
Q7:學了這堂課,我真的能馬上應用嗎?
A: 課程中包含線上影片+談判對話腳本+法律文件+實戰案例,每一模組都設計可複製、可直接使用的工具,學完就能上場實戰。
立刻行動:不再被話術左右,讓你買得安心、賣得漂亮
買房這條路,資訊太多、套路太深,一不小心就掉進陷阱。但談判從來不是天生的天賦,而是可以學習的邏輯與節奏。
這堂談判實戰課,用真實案例教你如何買進好價格、如何穩住立場、如何不被洗臉也不當韭菜。所有內容你都能反覆觀看,搭配腳本演練、法律文件、實戰模組,一步步成為自己的談判顧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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談判大叔的房產談判實錄
當房價居高不下、資訊又充滿落差,新手買房的每一步都像在踩地雷。但你不必孤軍奮戰。《談判大叔的房產剎價學》不只是教你怎麼「殺價」,更教你如何談出公平、安心又合理的成交條件。房產殺價學 房市冷淡怎麼議價
從零存款進場、破解心理攻防,到買方殺價與賣方漲價雙向應用,50堂實戰課程全來自真實成交經驗,搭配可直接使用的談判腳本與市值超過30萬元的法律文件範本,讓你一學就能用,實戰上場不再心虛。房產剎價學能不能退費?
無論你是剛起步的新手、想重新進場的投資人,還是第一次自己處理不動產交易的人,這堂課,會是你少走冤枉路、守住關鍵談判的最佳裝備。現在就加入,學會如何談得漂亮、買得安心!房市漲跌跟我有關嗎?談判大叔的觀點
許欽文:重游玉皇山小記 交出了考卷和分數單,一個學期總算又告結束。疲倦和郁悶充滿著身子,很想透一口氣。要隔一小時才有一輛的四路車剛過去,呆立著等候不耐煩,就沿著馬路踱步。西子湖畔,吳山之麓,風景委實不錯。往常忙碌,雖屢次經過,并未感到興趣。一經閑空,就覺處處可觀。山林醒目,景物誘人,信步欣賞,不久到了望仙亭,知道是上玉皇山的日子。一向苦于人事,缺少游玩自然風景機會的我,以前在杭州連住十幾年,連南北高峰、龍井、天竺都沒有到過。玉皇山倒曾經游過,廿五六年,李青崖氏來杭,由郁達夫氏邀同去玩,七星缸、八卦田,還都留下著印象。山路的寬闊使我記早福州的鼓山;石級的打掃得干凈,又使我聯想得四川嘉定的烏尤山。 錢塘江邊,西子湖畔,有名的山上,大概有著寺院,如云棲、五云、龍井、虎跑、靈隱、天竺、韜光和北高峰等處,無非由和尚主持。黃龍洞和玉皇山卻由道士主持,所以山上標著“黃老遺風”,那些黃墻壁的建筑物都是叫做觀的。道士講究煉丹成仙;還在山腳里,也就以“望仙”名亭了。究竟怎樣煉丹,能否成仙且不說,山上的生活清靜總是實在的。無怪愛好清靜的人,入山惟恐不深。聽著潺潺的溪流,頗有“鳥鳴山更幽”之概。以為到了這種山上,聞不到什么火藥氣味,可以不再嚷嚷。可是未及山腰,就見到一個壯年的道士在對老道士喘著氣報告,一手握著粗竹竿,顯得雄赳赳;說是好些部隊里的人上來砍竹砍木頭,講了許多好話止不住刀斧,最后說到名勝古跡要保存,這才退下去。可見到了山上做道士,還得用力氣斗爭。本來道家崇尚返本,無非為著任其自然,并不在于保存什么古跡。如今這種山上的道士,所謂名勝古跡,直接間接,卻總與其生活有關。“辟谷”之術未成,種些蔬菜以外,山上見不到什么直接生產的設備;飲食所需,恐怕也要像一般和尚的從“香火”設法,至少要能動人之心。宗教家動人之心的手段,于偉大,莊嚴和清靜等美感以外,就是神秘,借以激動人的好奇心。好奇固人情之常,神秘有助于信仰,西子湖畔和尚以神秘動人的有靈隱的一線天和凈慈寺的運木古井。一線天無非是巖石中的一個空隙,細小得很,隱約難見。說是善心的人由此可以望見佛;有些人說確已望見了佛,其中奧妙,讀過《皇帝的新衣》的可以了然。運木古井是井底里有著一塊木頭,相傳濟顛和尚成佛以前曾從這口井里運出許多木頭來造寺宇。大概因為木料長大,普通的方法不容易運輸,就來了這神話般傳說。和尚說得像煞有介事,聽的人也似乎大半相信。一看要出蠟燭錢,這就成了運錢井。玉皇山上神秘的,固有的七星缸和八卦田以外新有了紫來洞的布置。八卦田在山下,在平地看,只是幾畝田,登上玉皇山遠望,才有點像八卦形。實在也只是有點像,并沒有真正做到八卦的條件,連太極圖都沒有弄圓。七星缸雖然造起了七星亭,那七只起了銹的鐵缸卻仍然歪歪斜斜的亂放在露天下,新布置的紫來洞,附近一帶都弄得很整齊;什么象伏地,什么獅嘯天,把許多塊巖石都新起了名稱。紫來洞由紫東道士經管起來。“紫氣東來”,確是道家的典故。《關尹子》載:“關令登樓四望,見東極有紫氣西邁,喜曰,應有圣人經過京邑,至期乃齋戒,其日果見老子。”不過洞口所題,牽連說道可道非常道,名可名非常名;其意如何貫通,未能了然。又在近旁巖石上鑿有“仁靜智流”四大字,大概由于“仁者樂山,智者樂水”的話,山是靜的,水是長流的,固然不錯。但這是儒家的見解,竟也做了“道山”的點綴。(www.lz13.cn)我國人在思想上,說得好聽點是和平,說得不好聽點是模糊,并無嚴密的區別。雖然和尚住寺院廟宇,道士住在觀里,在喪家出殯,卻可以吹打在一起。一般人對于有點哲理思想的事情,往往因覺神秘而盲目的信仰。自然這只是過去的事情。不過西子湖畔,寺院和觀并立,和尚道士相安無事,也就不足怪了。 可是玉皇山,終究是有著點道家氣味的,和尚寺院所在的,無論是五云山,北高峰,靈隱和天竺,都見不到頭皮光光的小尼姑,在玉皇山上,將到福星觀的地方我就碰著了小道姑,圓圓的頭臉上梳著兩個螳螂髻,額上養著劉海仙,腳上套著長統的白布襪,褲腳藏在襪筒里。并不搽脂擦粉,皮膚白嫩嫩,臉頰紅粉粉。這是自然的健康美,一跳一躍的跨著大步子,尤其顯得生動活潑。而且,進了福星觀,放大的紫東道士的照相,一望見就認得,固然前次來玩時蒙他招待過,“八一三”的前夕,我跟達夫去福州,在上海碰著這位老道士,達夫托他帶回杭州一大捆的木版書,是剛到上海買得的,請他吃中飯,我是同席的。如今達夫據說已去世,許多事還是無從說起,由這位老道士帶歸的書籍不知去向,大學路旁達夫家的房子是易主了。探問以后,知道紫東道士還健在,已有八十五歲。一時很想找他談談,終于因為覺得沒有什么話可說作罷。達夫比紫東道士年輕得多,老者依然,壯者已故。遠涉重洋不如深居高山安穩,這或者就是所謂得道了。山上空氣新鮮,陽光充足;尤其是玉皇山頂,左錢塘江,右西子湖,風景美麗,氣勢雄壯,足以爽神悅目。所謂修煉得道,原來處地優良,便于攝生養神就是了罷。不過福星觀前固然種些蔬菜以外見不到什么直接生產的機構,就是開鑿巖洞,修屋筑路,也未必由于道士的兼工匠。紫來洞口刻石所記,也是稱“鳩工”的。那末同山下的社會不能“老死不相往來”;戰爭的火藥氣味也是會影響到的罷。 許欽文文集 李霽野散文選 葉靈風散文集選分頁:123
安妮寶貝:彼岸花 看見的,熄滅了 消失的,記住了 …… ——彼岸花 1 如果時間倒退五年 如果時間倒退五年。 我覺得我應該按照自己最初的決定,去報考幼兒師范。做一個幼兒園老師,每天和那些柔軟透明的小生物在一起。他們無邪的笑容像陽光一樣純粹。他們清澈的眼神像雪山一樣遙遠。 我要在他們躺在綠色的小木床上午睡的時候,一個人坐在窗臺邊的地板上,看櫻花樹在風中擺動。黃昏的雨天,最后一個孩子被母親接走,然后在空蕩蕩的教室里彈鋼琴。 可以在一個小城市里,一直這樣平靜地生活下去。 我要嫁給那個高大英俊的男人。他的睫毛就像華麗而傷感的威尼斯。我們曾經相愛。我要在他的身邊,不離開他。告訴他,我愿意和他相守到老。 ROSE在EMAIL里要我用兩百字寫一篇“倒退五年”,在半小時之內發給她。 她常有諸如此類的要求,因為她是我的編輯。我所有的愛情小說都交由她處理,然后每個月去郵局支取她的雜志社寄給我的稿費,用以維持我的生活。 這些錢可以繳付房租,水電煤和電話網絡費用。每周一次去超市采購,在冰箱里放上脫脂牛奶,鮮橙汁,燕麥,蘋果,新鮮蔬菜和雞肉……還有出去逛街泡吧。在咖啡店里喝雙份ESPRESSO,給自己買新款香水和粗布褲子。 ROSE在北京。我在上海。我們一直以EMAIL聯系,從未見面或致電。我不知道她的性別,只能暫時認定她為女性。也不知道她是否比我年輕,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。有時候身邊很多熟悉的人,他們卻只如空氣般的存在。 請看她在我發出EMAIL5分鐘之后給我的回復。親愛的VIVIAN,我如此依賴你,你好象在我隔壁辦公,而且從不曾讓我失望。 我微笑。此時已過深夜11點,別人看完電視,許是打著哈欠洗臉刷牙準備上床。而我一天的工作,剛剛開場。窗外的天很藍很深,五月的夜風清涼里面已經有醺然的暖意。光著腳坐在大藤椅上,一杯泡得濃黑的咖啡,紅雙喜的特醇香煙,還有空白的電腦文檔。我的工作就是在寂靜的空氣里,聽著自己的手指敲擊在鍵盤上,直到把眼前的那一面空白用黑字填滿。 我是以賣字為生的女子。在我25歲的時候。 如果時間倒退五年……也許依然只能如此。 2 遇見絹生純屬偶然 很多女子的25歲,應該會有一個自己的家。即使是小小的家,只要放得下自己的一櫥衣服和從小抱著睡的枕頭,也會心安。有一個男人。臨睡之前他的手指撫摸在頭發上,可以聞著他脖子皮膚上的味道閉上眼睛。還會有一個孩子,從此這顆心就放在了身外,跟著另一個人晃晃悠悠。 而我的25歲。我單身。靠著一臺電腦和數位雜志編輯的電子信箱生活,并養了一缸熱帶魚。 那些美麗的小魚,它們睡覺的時候也睜著眼睛。不需要愛情,亦從不哭泣。它們是我的榜樣。 ROSE偶爾在EMAIL里對我說,親愛的VIVIAN,為什么你的愛情小說總是以分離告終,雖然我喜歡你的文章,但依然困惑不已……我給她回信,親愛的ROSE,那是因為我曾經被很多男人欺騙,遭受種種劫難,心如死灰……一邊打字與她調侃,一邊笑著撫摸自己裸露在空氣里的冰涼的腳趾。 愛情,那是很遙遠的事情了。15歲的時候,和班里的男生戀愛。純純的戀情。冬天的黃昏,在自己的房間里,看著他的手笨拙地伸入到胸前,他的呼吸有檸檬的清香。還有他喀噠喀噠響的舊單車,坐在前面的橫杠上,他的嘴唇輕輕貼在頭發上。美麗的諾言讓人看到海枯石爛……10年過去,如果再對愛情歡天喜地,執迷不悟,那才叫可怕。 我想我的生活估計是到不了頭。 我所要的,只是一個人。能在我睡覺的時候,輕輕撫摸我的膝蓋,把我蜷縮起來的身體扳直。 如果沒有,那么一切繼續。 雖然有時候我恐懼白雪茫茫般空洞的生活到不了頭。 直到我遇見絹生。 遇見絹生純屬偶然,但非虛構。虛構是我文字里的概念,如果沒有虛構,我就無法得到食物和住所,無法像任何一個正常的路人,行走在城市高樓聳立的大街上,即使不躊躇滿志,也可以心定氣閑。 我喜歡城市的陽光透過污濁的空氣和陰冷的樓縫,輕輕撫摸在臉上。 我喜歡在吃完一頓豐富的晚餐以后,想起還可以去哈根達斯買一杯瑞士杏仁香草冰激凌。 自然有時候我的生活也會變得糟糕,比如在這三個月里,一共:抽掉30包紅雙喜,平均每三天一包煙。由于買煙的地點雜亂,常常抽到假煙。假煙帶來的災難是頭痛和嘔吐。可是獨自在深夜的時候,它像一場往事,讓人鎮靜,并帶來泛濫。 逛了80次街。每天下午醒來,在深夜之前的這段空白,時間必須大量揮霍。坐車到陜西路,然后步行至淮海路。有時候只是坐在太平洋前面的石階上,看著陌生人走來走去。然后在STARBUCK買咖啡。然后往回走。 泡吧50次。有2次因為濫醉而爬到桌子上。5次被人拖上出租車送回家。 約會過10個男人。無疾而終。 賣力地寫作。寫了40萬個字,賣掉30萬個字。 吃掉鎮靜劑3瓶。 從冬天開始,我的生活就是這樣。 春天到來的時候,我覺得應該找個人同居。僅僅是想更溫暖地生活,迎接這個美好的季節。 因為我要努力寫稿,爭取得到更多的享受,包括我向往已久的去越南和泰國的旅行。或者還可以更遠一點,印度或者埃及。我的地點和其他人有所不同。 我決定搬到離市區較近的地方。我在網絡上登了一則征求室友的廣告。我們可以分擔費用。 失眠的時候還能找到一個人說話,即使僅僅是聽到彼此發出的聲音。萬籟俱寂,仿佛失聰。可是我有因為獨處而過分靈敏的聽覺。 臥室分開。客廳,廚房和衛生間共用。 我留下自己的EMIAL 和電話號碼。三天以后收到回音10條。只有一條是對方打電話過來。 你好,VIVIAN,我是絹生。她說。 她的聲音仿佛16歲少女一樣的清醇。外省人。在一家德國電器公司做事。 我記得我們的對話是這樣的。 我說,你現在住哪里。 北京西路。 那里地段很好。 但是晚上找不到水果攤和有熱魚丸出售的小超市。 我會尊重你的自由。包括養寵物或者男人。 前者我沒有時間。后者我沒有機會。她笑。 這是我喜歡的女子。聰明有流轉,說話簡潔至極。 我們決定一起去看房子,房子的主人是一個老教授,準備去德國兩年,所以想把房子租出去。 我們約在北京西路。 3 時間不會走了 那天下雨,陰冷潮濕。春天纏綿的雨季,使本來已經污濁不堪的城市空氣更加粘稠。 我早到20分鐘,獨自站在大廈門口避雨。作為高級的寫字樓,里面匯聚多家著名的集團公司。 現在已到下班時間,旋轉門不斷有人進出。很多人衣冠楚楚,然而神情困頓。我已經過了很多年沒有工作的生活,不太清楚工作的意義和目的。 18歲的時候我去街頭冷飲店打工,每天夜晚工作三個小時,推銷冰激凌兼收錢送貨,月底能拿到幾百塊錢。迫不及待地去買看了整整一個夏天的碎花裙子……畢業以后,進入大機構。很快辭職。 從此不再有工作。多年的無業生涯,很快使我變成一個邋遢的女子。神情時而萎靡時而激越無比。 絹生出來的時候,懷里抱著一盆綠色的羊齒植物。她很瘦,眼睛漆黑。神情冷淡的時候像滄桑的的婦人,笑起來則變成甜美的孩子。大抵只有內心純真而又經歷坎坷的人,才會如此。她穿織錦緞的暗紅牡丹短旗袍,下面是破洞的牛仔褲和褐色麂皮靴子。一頭海藻般的長發,光澤明亮。 她的名貴靴子一腳就踏進了泥濘里面。 平時喜歡養花? 不。今天在花市看到,非常喜歡,所以想買下來。她從包里拿出一盒煙。她說,你抽煙嗎。 我看到她手里的煙,是一盒紅雙喜。8塊錢的特醇。我笑。兩個人互相低著頭點燃了煙。她手里的綠色大葉子輕輕碰在我的皮膚上。 是在接下來的一秒鐘。我剛剛直起身體,吐出第一口煙的時候。 那個男人突然掉落下來。他沒有任何聲音地隨著犀利的風速下滑,撞擊在前面停留出租車的寬敞空地上。就像一只沉重的米袋子。爆裂的是他的腦殼。白色的紅色的液體混雜在一起飛濺。 雨下得不大,他的白色襯衣被泥水包裹。 我驚叫一聲。絹生的手迅速地控制住我的肩,一把將我拉到后面。 我們目睹了此后的過程。保安報警,警察封鎖現場,眾人圍觀。死者是某廣告公司的副經理。那個男人因為涉嫌賄賂和貪污,已經被調查了一段時間。絹生和我坐在臺階上,看著那具破碎的尸體被裝進黑色的塑膠袋里拖走。 他的一只鞋子還在那里。絹生說。 一只黑色的男式皮鞋,孤零零地掉在花壇偏僻的角落里。 不知道他在喪失思維之前,是否會后悔自己穿著鞋子。如果光腳的話,去天堂的路途會走得比較輕松。她說。 我不明白她為什么會笑。這樣詭異的笑容。我記得那個男人的臉,是像突然伸過來的手一樣,出現在我們面前。他的眼睛睜開著。空白的眼睛。 你害怕死亡嗎。她看著我。小時候,家里死人,我站在棺材旁邊看,不明白一切為什么可以這樣完美地停頓。 手指不會動了,眼淚不會流了,時間不會走了。 4 有些人的生命是有陰影的 我們租下的那套老房子很陳舊。房間光線陰暗,前后院子里種了大片茂盛的橘子樹,葉子暗綠得發亮。還有鳶尾,雛菊和玫瑰。絹生把她的羊齒放在衛生間的窗臺上。那盆小植物長得很野性。衛生間鋪潔白的馬賽克,雖然狹小但是干凈。可以在里面喝酒,發呆,洗澡的時候收聽音樂。 露臺的鐵欄桿已經完全發銹。有一張厚重的紅木雕花書桌,手撫摩上面冰涼光滑,散發隱約的木頭清香。 我的同居伙伴。深夜她光腳在地板上走來走去,散亂著海藻般的黑色長發,濕濕的脖子。像在地穴里穿行的寄生昆蟲。當我在電腦前抽煙和寫作的時候,她坐在地板上看卡夫卡。 周末的深夜,擠到我的床上,一起看電視的經典黑白老片回放。然后喝威士忌加冰塊,配新西蘭起士。常常會看得流淚。紅著眼睛在那里抽泣。電影打出了END,于是狠狠咒罵一句,憤然地進衛生間洗臉。 她是那種會把手指甲剪得短而干凈的女子。喜歡奢華的黑色蕾絲內衣。并且果然是沒有寵物和男人。 一早起床。洗澡,在衣櫥里選衣服。她的衣服排列在熏衣草的芳香里,絲緞,純棉,細麻,麂皮等所有昂貴而難以服伺的天然料子,顏色大部分為黑,白,暗玫瑰紅。細細的蕾絲花邊,精致的手工刺繡,大紅大綠的民俗風情。她的生活極盡奢華。但我知道這里面的缺陷。這所有的一切,都是她以自己的工作獲得。 一個沒有男人可以依靠的女人。公司里的工作忙碌,常日夜顛倒地加班。有時候打電話過去,話筒里始終是雜亂的聲音,電腦,電話,傳真,打印機……每天喝泡得濃黑的咖啡來維持睡眠不足的體力。商業社會,不進則退,一旦失去被利用的價值,就是淪落。絹生在銷售界的名聲剛剛有好的開始。我相信這是她以天分獲得,她是散漫的人,性情純真然而并無上進心。 我曾去參加過她公司的慶祝酒會。絹生的銷售業績做得如此之好,眾人均過來和她招呼寒暄。 她端著酒杯站在她的外籍老板旁邊,穿黑色絲綢長裙,肩上的細吊帶均為水鉆,長發柔滑,胸前別一小束風信子。我看著她在人群里得體地微笑,身體微微有些僵直。可是她是能夠控制自己的。 我知道。這是她的外殼,她柔軟純白的靈魂躲藏在里面,小心翼翼地爬行。 半夜她回家。踢掉鞋子先開始洗澡,在衛生間里一泡就是幾個小時,在里面香薰沐浴,看小說,聽收音機,不亦樂乎。這是絹生放松的時候。我亦知道她在公司里為工作和同事爭辯,回來后因為氣憤胸痛難忍。 有時候獨自衣錦夜行,涂發亮的唇膏,抹了蘭蔻的香水,花枝招展地出去。快凌晨的時候回來。手里拿著從超市買來的威士忌和大塊起士。卸妝,洗澡,穿著內衣半夜看舊片,一個人坐在陰影里,對著威士忌和香煙。長長的頭發披瀉在胸前,眼神疲倦。 大部分人的生活未必象我這樣目的明確,因為我知道如果不寫作就無法生存。而絹生,她是可以有選擇的機會。自然她也曾對我說起那些和她在一起的男人。她與他們吃飯,跳舞,看電影,深夜回家,卻始終只有一個人。她從不帶男人回家或在外留宿。亦不要他們買東西給她。吃飯也要堅持AA制度。因為不愛,所以分得很清楚。 為什么你似乎不是很快樂呢。我問。 他們想玩的,我未必想奉陪。我想玩的,他們又玩不起。 玩不起嗎。 比如諾言,比如責任,這是比金錢更奢侈的東西。她笑。我是很傳統的女人,VIVIAN. 我要一個男人養我,然后我給他做飯洗衣服生孩子。就跟兩千多年來中國女人做的事情一樣。 誰要養你。買條裙子就要一千塊錢。 那是我花自己的錢。如果他養我,扯塊棉布自己做就行。 這未必能讓你感覺安全,絹生。 我現在的感覺更不安全。她說。 談話結束。絹生獨自坐在黑暗里,繼續看片子,喝酒,抽煙,她可以把這樣的狀態持續到凌晨天亮,然后穿上衣服和鞋子,攔出租車去公司上班。一個失眠的女子,可以若無其事地出現在公司里,然后冷靜地開始她一天的工作,和同事開會,討論,打電話,應對……半夜她放王菲的《但愿人長久》,這樣哀怨的靡靡之音,蘇軾的詞在王菲的唱腔里讓人聽著難受。她走來走去,哼著里面的句子,一邊輕輕撫摸自己的長發。 我從來未曾把絹生當作普通的女孩。 有些人的生命是有陰影的。 5 我在等待著什么 七月,絹生去北京參加會議。 整個夏天是我的休眠期,每天除了睡覺和晚上去酒吧,沒有辦法寫超過兩千以上的字。ROSE來信催我,親愛的VIVIAN,我想念你的故事,但愿你不要從我的隔壁辦公室搬走……我微笑。那天,我看到自己開始脫頭發。在衛生間的瓷磚上,看到大團大團的黑色頭發,糾纏在一起。我蹲在地上玩了一會兒頭發,發現自己的心里很冷靜。 在絹生去北京的這段時間里,我要服食比平時多一倍的鎮靜劑才能入睡。可是副作用也很明顯,頭暈,出現幻覺。開著空調的房間里,我覺得自己血液的速度開始變得緩慢。黑暗中,萬籟俱寂,我痛恨這種失明失聰般的包圍。我躺在床上觀望著自己的痛恨。 如果我的背后有一個男人。我希望他撫摸我睡覺時蜷縮起來的膝蓋。用溫暖的手指,一寸一寸地撫摸我,把我冰冷的身體扳直。我蜷縮得像回到母親子宮的胎兒……我害怕自己的身體以扭曲的姿勢僵硬。他要完全地占據我。這樣我才能安全。 我的眼睛開始出現一團一團的陰影。然后是那個男人。那個墜落下來的男人,他的身體發出犀利的風的聲音。白色的紅色的液體四處飛濺。 他腳上的鞋子不見了。 那個晚上,我去了熟悉的酒吧。白色的木樓,昏暗的淡黃燈光,煙霧彌漫。 我穿黑色的吊帶裙子,趴在吧臺上抽煙。凌晨一兩點左右,樂隊開始唱非常老的英文歌。小小的舞池卻已經空無一人。我跳下高腳凳子想去洗手間,絲絨的細跟涼鞋扭了一下,這雙漂亮的高跟鞋是絹生的。我踢掉了它們。 在洗手間的鏡子里,我看到自己醺然的臉,紅得像一朵薔薇。 我想,我在等著誰呢。在鏡子里看到自己的笑容,還是甜美。在狹窄的走廊上,靠在墻壁上抽煙。一個男人走過來,說,你好。他有亞麻色的頭發,他的睫毛長長地翹起來。他身上濃重而渾濁的香水味道。 你的中文很好。我醉眼朦朧地看著他。 我在上海待了四年。他笑。你的鞋子,不應該扔掉。他的手里拎著我踢掉的那兩只高跟鞋子。 我不說話。我頭痛欲裂。我只能對著他笑。他的身體靠近過來,他說,你不舒服嗎……他的手這樣大,燙的,撫摸在我的臉上。 我說,謝謝。我喝多了一點酒。我可以想象自己的樣子。粗布褲子,老球鞋。沒有化妝的臉因為失眠和抽煙憔悴不堪。頭發潮濕凌亂,像海底的藻類。皮膚粗糙,看過去疲倦而邋遢。一個臉色蒼白的東方女子。我仰起臉看著天花板,那上面有模糊的光線在漂浮。我在等待著什么。我問自己。 他從西裝口袋里掏里一小塊巧克力。他說,巧克力是會帶來愉快的食物。 我當著他的面剝掉錫紙,把甜膩柔滑的巧克力放入唇間。他微笑。他笑起來的樣子,讓我感覺到他應該已經過了35歲。 他拉住我的手,帶我走出地下室。我們在大街上攔出租車。刺眼的路燈光讓我安靜下來。我看著這個洋人。他的臉是歐洲人沉著的輪廓,他的眼睛是褐色的。他說,我送你回家。他給了我他的名片。JOHN,愛爾蘭人。 你光著腳的樣子,像從天堂匆忙地逃下來的天使。他微笑。 在中國古老的傳說里,天上的仙女逃下來是為了給她心愛的男人做妻子,和他生活在一起。 我說。 你依然可以這樣做。只要你快樂。 他輕輕地親吻了一下我的頭發。然后轉身離開。 6 幸福只是瞬間的片斷 客廳里放著旅行箱。絹生回來了。但是她的房門緊閉。我輕輕扣門,絹生,絹生。她在里面溫柔地應聲,我累了,我們明天再敘。 我在房間里輾轉反側。一直聽到客廳的聲音持續不斷。在煮食物,在倒啤酒,在開熱水器放熱水,在找毛巾……只是沒有說話的聲音。但我知道,絹生今天是有客人。她第一次,帶了一個人回家。 半夜下起非常大的雨,整個城市淹沒在喧囂的雨聲中。我用毯子裹緊自己,用清水吞服下鎮靜劑。 凌晨的時候我做夢,夢到那個墜落的男人。他像一只鳥一樣,張開手臂從空中緩緩地,緩緩地飛落下來……然后砰然摔在我的面前。他的臉卻是絹生。 我驚醒過來,心跳急速。看看鬧鐘,是凌晨三點。走到客廳,看到絹生坐在客廳的窗臺上,看著深藍的天空在默默抽煙。她穿著黑色的內衣,頭發披散在胸前,臉上有淚,眼睛里卻有笑容。 絹生,他走了嗎。 不,還在睡覺。她微笑,看著我。VIVIAN,過來讓我擁抱你。她的語調非常平靜。我們擁抱在一起。 我說,你去休息,絹生。但是她擺出了長談的姿勢,她在這一刻有傾訴的好心情。她從未曾向我披露關于這段往事的細節,但這一刻,她眼角快樂的眼淚,不停地流瀉下來。她的聲音輕輕的,似乎不忍打破幻覺。 認識他的時候,那年冬天的上海提前下雪。我們走出餐廳準備去酒吧,天下起大雪,細碎的雪花在暗淡的路燈光下飛旋,一片一片,輕輕跌碎在臉上。寒風刺骨。是那年冬天最寒冷的一個夜晚。我對他說,下雪了。我的手指拉住他的黑色外套,他低下頭對我微笑。那時我們相見僅三個小時。三個小時里面,我知道我會跟著他走。而那一天我只是順道來看看他。 絹生嘆息,然后拿起杯子喝酒。她的眼淚輕輕地滴在酒杯里。 我說,緣分叵測,我們無從得知下一刻會發生一些什么。 是為了他才來到這個石頭森林的城市。 他在電話里對她說,我會對你好,一直不離開你。男人的諾言,也就只能說到這個地步。告別的時候,每次他都輕輕說,晚安,絹生。低沉的嗓音有無限宛轉。她在枕頭上竟發現自己滿眼是淚。為這樣一個男人。一個沒有職業卻有6年同居史的男人。而之前,他們都是同樣過著混亂生活,習慣了拒絕和逃避的人。 在這個城市里,不認識任何人,只有他。他是要她的。因為要她,把她帶入他的家庭。那一個晚上她在他的家里住下。在他的房間。她聽到他在客廳里關燈的聲音,然后他推開門進來。他的頭發是濕的,他掀起被子靠近她身邊。然后他說,讓我抱抱你。 如果有過幸福。幸福只是瞬間的片斷,一小段一小段。房間里的黑暗就猶如大海,童年的時候她和父母一起坐船去海島,夜晚的船在風浪里顛簸,她躺在小小的鋪位上感覺自己隨著潮水漂向世界的盡頭。而那一刻,世界是不存在的。只有他和她兩個人。他們相愛。 她記得。他的手撫摩在她的皮膚上的溫情。他的親吻像鳥群在天空掠過。他在她身體里面的暴戾和放縱。他入睡時候的樣子充滿純真。她記得。清晨她醒過來的一刻,他在她的身邊。她睜著眼睛,看曙光透過窗簾一點一點地照射進來。她的心里因為幸福而疼痛。 她記得。 7 也許他是不愛我 絹生的手臂開始發涼。我讓她進去睡覺。她看過去平靜如水,和以往的脆弱有很大的區別。 我想著他們奇異的關系,既然彼此相愛,為什么絹生又獨自生活了這么久。那個男人又一直都在何處。 早上我見到這個男人。絹生在廚房里做飯,她一早出去買了螃蟹和蝦。那個男人坐在客廳里看VCD,是港片。他穿著棉T恤,身材高大,留長發。我看絹生,她穿著簡單的棉布襯衣和牛仔褲,頭發干凈地扎起來,很專注地站在廚房里洗菜。她說,今天一起在家里吃飯吧。 不,我有事情,得出去。我說。我想還是讓她多一些時間和他相處。可以去圖書館一趟。 在這里吃吧。他對我說話。他的聲音低沉,但表情還是非常有禮貌。他的嘴唇長得這么好看,好象天生是用來接吻和戀愛的。多情的線條。眉毛濃密。但他給我的感覺非常不安全。不知道為什么。我覺得他和絹生是沒什么關聯的人。他們想問題不會有相同的結果,看事情不會有相同的角度。這樣的兩個人在一起,只是會更加寂寞。最起碼,現在他已經讓她變成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。 我走出門去。我輕聲問絹生,他需要一直留下來嗎,我可以暫時住到別處,然后另找房子。 絹生說,不,他在上海有自己的家,他住家里。 如果他愛你,他應該過來和你一起住。 絹生不語。然后說,他不喜歡出來住,他依賴他的家庭。 這樣是不對的。除非他不愛你。我說。 也許他是不愛我。 有問題,絹生。如果他要走,走了以后我們好好談一下。 但是我沒想到晚上他就走了。 我刻意在酒吧里喝了幾杯,深夜十一點多才回家,打開門看到房間里窗簾緊閉,一團漆黑。 我走到絹生的房間。她坐在床上,沒開電視,只是在抽煙。 我說,他走了?絹生淡淡地說,是的,他走了。 床邊的地板上是空掉的酒瓶和骯臟的煙灰煙頭。絹生的手指冰冷。 8 空氣里到處是他殘余的氣味 那天晚上我們睡在一起。絹生又說了一些事情。他的富足而自私的家庭。無法容忍漂泊異鄉野性難馴的女孩。自尊和爭執。每天加班,忙碌的工作。他頹廢而無可挽救的生活,看電視,睡覺,沒有收入。曾經也是有過事業的男人,只是太年輕,揮霍加上散漫,很快一無所有。還有多年的同居史,女人的離開讓他從此收斂起自己的溫柔,變得粗暴而冷漠。 這么混亂的生活。她的印象里只有四件事情。 那條上班必須經過的路。路面污濁不堪,旁邊是漆黑的死水溝,腐爛的水的臭味能讓人嘔吐。 寒冷凜冽,路燈昏暗,不時還有面目模糊的民工慢慢地在那里徘徊。每次她都希望他能來接送她回家,但從不提出,自然他也從未曾了解她心里的期待。 她希望他送她一個戒指,他沒錢的時候沒有辦法給她買。有錢的時候,忘記給她買。 只有晚上他們是在一起的。他靠近她,擁抱她。他的手指和皮膚。她看著他,心里柔軟而疼痛。她想,她還是愛他。她不想抱怨什么。每天晚上他們都在做愛。她不知道,除了這種接觸,她的安全感和溫暖,還能從哪里取得。她喜歡那一瞬間。仿佛在黑暗的大海上,漂向世界的盡頭。 能夠逃避生命的空虛和寒冷。 一個月后她懷孕了。她必須得有工作,不能保留這個孩子。 然后她離開了他的家。 他在離開后還是打電話給她。基本上每周一個。那時候他已經有了工作,只不過一周有五天在外地。他的電話總是突如其來,低聲問她,你過得好嗎。我很好。我在出差。我知道。當心身體。要按時吃飯。我知道……他們的對話簡練至極,她痛恨自己那時候的語調,像個被當頭挨了一個悶棍的人,除了自衛的懦弱,根本無力還擊。她不知道可以對他說什么。她的精神已經開始在崩潰中。 三個月的時間,她沒有男人。因為她離開了他。雖然他只是地球上所有男人中的一個。他消失在人潮里的時候,她身邊的男人仍然在蓬勃地生長,像永遠除之不盡的植物。更何況,那時候她工作順利,前途也有好的開始。但是她記得他的氣味。他的頭發和手指的氣味。他的純棉內衣的氣味。他襯衣領子上的氣味。他隔了一夜之后消褪的阿瑪尼香水氣味……她不知道為什么,一個人可以這樣深刻地懷念和記得另一個人的氣味。一個男人離開以后的氣味。那些氣味在空氣中漂浮,像斷裂了翅膀的鳥群,無聲而緩慢地盤旋。一圈又一圈,一圈又一圈……有些感覺總是很難對別人描述。當無法表達的時候,就只能選擇沉默。 空氣里到處是他殘余的氣味。而這個男人,的確已經消失不見。 直到她去北京開會,在機場接到他打過來的電話。 9 任何東西都可被替代 他有給予諾言嗎。我說。 他以前給過。我會一直對你好,不離開你。這是他的諾言。絹生微笑。 我說現在。 他現在事業剛起步,薪水微薄,而開銷卻大。 那就是說他還是無法給你穩定的家庭,只能偶爾來看你。而這偶爾的一天是,他不停地看VCD,你給他煮飯洗衣服,另外再附送做愛和借錢給他,而他甚至都不和你交談或多陪你一些時間。 她不做聲。 絹生,何苦如此作踐自己。身邊這么多男人喜歡你,有些比他好得多。 我現在已經無法相信身邊的男人。我亦不喜歡拋頭露面和爾虞我詐的商業。我很疲倦。不愿意做女強人。 你需要有人陪伴你。絹生。下班以后接你吃飯,偶爾一起看電影在大街上散步,難過的時候給你擦眼淚,失眠的時候撫摸你。能給你家庭,能讓你生孩子在家安心做飯洗衣服。你一直挑剔你身邊的男人,沒有想過他們也許可以帶來溫暖。 不。我不挑剔。我只是清楚。清楚這個城市因為生存的不容易,太多曖昧的感情。但是沒有任何用處。她低聲說。 所以你寧可相信他。僅僅因為他認識你的時候,你是身無分文,沒有任何名利圍繞的女子。 僅僅因為他給過你溫暖的瞬間。但這個男人只能給你這么一刻。如此而已。 我不屑地冷笑。她看著我,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,但是她依然在微笑。 我一直在想我的未來,能否夠有一個小小的酒吧,聊以謀生,然后有我愛的男人,在舞池那端沉默地喝著一杯拔蘭地,等著我們熟悉的音樂響起,可以邀我共舞……亦或身邊有四五個孩子纏繞,每天早上排著隊等我給他們煮牛奶……她的眼淚輕輕地掉落下來,撫摸著自己的肩頭,寂寥的眼神。是,褪掉繁華和名利帶給的空洞安慰,她只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女子。不愛任何人,亦不相信有人會愛她。 我走過去擁抱她。她抓住我的衣服,把臉深深地埋進去,雙肩聳動。 我說,絹生,我一直依靠酒精,香煙,寫作,鎮靜劑在生活,因為我要生活下去。即使我感覺空洞,但我卻要活下去。 任何東西都可被替代。愛情,往事,記憶,失望,時間……都可以被替代。但是你不能無力自拔。 10 還在這里等你 當日我發新的小說給ROSE,在EMAIL里忍不住感嘆:親愛的ROSE,我覺得分離并不是愛情的終局,絕望才是。為什么對有些人來說,愛情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支柱,而事業理想物質僅僅是一個陪襯,難道后者不是比前者穩定得多嗎。比如我明白,愛情是我手里的一塊泥土,我揉捏它只為換為生活的物質,所以我選擇用寫愛情小說來維持生存。 ROSE回信,親愛的VIVIAN,那類人看穿生命的本質,選擇虛無的愛情做安慰,因為不可擁有,他們的的痛苦和快樂依存于此,才能繼續。旁人無法了解。最忌諱的一件事情是,不要去勸導他們。因為已無必要。 他不在的日子里,絹生稍微平靜。有時相約一起吃晚飯。通常是在絹生公司附近的日本料理店。她常常獨自在那里吃晚飯。如果是兩個人,會點一壺松竹梅,一大盤生魚片。習慣蘸上很濃的芥末,當辛辣的氣味嗆進鼻子里,感覺被窒息的快感。 而清酒是這樣通透的液體,可以讓人的皮膚和胃溫暖,四肢柔軟無力,心里再無憂傷。 店里的燈光很柔和,垂下來的白色布幔在空調吹動下輕輕飄動。偶爾有戴著白色帽子穿白色圍裙的男人探出頭來,把幾碟做好的壽司放在轉動帶上。音樂雜亂。深夜的時候,放的是哀怨的情歌。我們常逗留到深夜店子里變得空空蕩蕩。門外,有零星的行人,匆促地走路,趕最后一班地鐵。 抽煙。小小的青花瓷杯子,留著一小口的酒。絹生手上的銀鐲子在手臂上滑上滑下。 彼此無言。 這時候她已經有了嚴重的神經衰弱。 國慶節,絹生回家去看望父母。在這之前,她剛獲得公司全球系統的一個獎項,拿到一筆可觀的獎金,名利雙收。她亦準備跳槽去一家著名的廣告跨國公司任職。在任何人眼里,絹生都可被稱之為躊躇滿志。 那天下雨,她一早就在房間里整理旅行箱。她翻出她買給她父母的禮物給我看,織錦緞的真絲旗袍面料,綴流蘇的純羊毛披肩,全套雅絲蘭黛的化妝品。她買禮物從不吝嗇,向來出手闊綽。 她說,我看他們越來越老了,每次回去一趟就覺得不一樣。心里總是不舍。 我們打的去長途汽車站,絹生的家離上海非常近,坐高速大巴只需要幾個小時。骯臟狹小的汽車站里,絹生的白色刺繡棉衣明亮得刺眼。水泥地上到處都是潮濕而凌亂的腳印,一群渾身散發著臭味的民工扛著尼龍袋子,在人群里撞來撞去。附近的小買部,賣的是茶葉蛋和黃色小報之類的刊物。 絹生在那里站了半天,然后要了一瓶礦泉水,塞進她的大包里面。她背著大包擠進排隊檢票的隊伍里,兩只手安然地插在她的粗布褲大口袋里。我看著她,她的頭發長了,亂亂的辮子搭在背上,橡皮筋有一段是破的。很多時候看起來,她真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,可以嫁一個平淡溫暖的男人,過完她平淡溫暖的一生……可是,在酒會上她那種被簇擁的樣子。那一刻她的笑容破碎,身形寒冷。回頭看我的時候,她的眼神是空的。 我說,你要早點回來,知道沒有。她說,知道了。那一刻,我的心里像有一只手搭在上面。 我不清楚這是什么感覺。她是像野生植物一樣瘋長的女子,一直無人理會,然而開出這樣汁液濃稠的花朵來,讓人恐懼……她轉過頭來對我說,我那次來上海,也是一個人背著包在這里下車。 那時候我什么都沒有,甚至沒有工作,但是有一個男人,在這里等我。她回頭張望,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出口處。 物是人非。她的臉上有悵惘的笑容。 我說,等你回來的時候,會發現有一個女人,還在這里等你。她笑。她溫柔地看著我,伏過來親吻我的臉頰。她說,別忘記幫我給羊齒澆水。它只需要一點點水。 然后她上了車。 她沒有回來。 11 看一場煙花 在家里她住了兩天。 沒有做什么事情,只是蒙頭睡覺。像一只受傷的野獸,找一個陰冷的角落,在黑暗中等待疼痛的傷口愈合起來。房間里有許多舊書,包括她十幾歲時買的詩集。墻壁上也是以前的照片,穿著白裙子在海灘上快樂地笑。雖然是已經發黃的黑白照片,依然能看到寬闊天空中流云的影子。 那年她20歲。她知道時間就是這樣象水一樣,從手指縫間穿過。 母親把她原來的房間打掃干凈,每天變著花樣煮菜煲湯,想讓她吃得好一點。在上海每天她只能吃快餐盒飯,已經把胃吃壞。晚上和家人一起圍坐著看電視新聞。這在以前是她無法忍受的,但那些個晚上,她很安靜地給父母泡茶,遞話梅,陪著他們聊天。半夜睡覺的時候,她聽到母親偷偷進來,幫她蓋被子。在上海,她和他的家人住在一起的時候,她是外人。寄人籬下,這是她從小被放逐的性格所無法忍受的。然后她搬出來,獨自一人,無所依靠,這種孤獨帶著童年陰影的寒冷。她的生活始終殘缺。但是,這個城市她已經無法停留。 有時候也出去走走。看看以前的學校,街道,小巷……這個城市的確俗氣而狹小。很多人有一張被富足狹隘生活麻木的臉。如果要在這里繼續生活下去,心里要非常平淡才可以。 那條有法國梧桐的路,曾經有一個人等她。他的笑容她還記得。然后她離開了這個城市,他結婚了。任何人都一直在傷害著或被傷害著。誰又可以抱怨誰。 她去看了舊日最好的女伴喬。喬剛剛生下一個孩子,身形依然臃腫,全然失去了生育之前的清醇。小小的嬰兒,有粉紅得近乎透明的小手和耳朵。喬的房子很小,生活境遇也始終未曾好轉,但是有疼愛她的男人和可愛的孩子。喬撂起上衣給孩子喂奶,臉上是坦蕩的母性而無任何驕矜。 是的,一個女子的生命已經全然改變。她的心已經不再只屬于她自己。 她抱了那孩子。親吻她。她笑。這一刻她感覺到快樂和罪惡。她失去過自己的孩子,始終認為自己是罪孽的。但是又能如何呢。她的生活和喬不同。她是始終要往前走的,她是始終只能依靠自己的……她在告辭出門,走在夜色中的時候,突然很想給他打電話。 他是她最后一個男人。她已經累了。但當想停下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停不下來。 她說,你過來看看我。他不愿意來。他的聲音很渾濁,顯然是在酒吧喝酒。他說,我不想面對你父母。 她沉默。然后他說,你來杭州嗎。杭州有一個夜晚會放煙花。 她的眼淚就是這樣沒有聲音地順著臉頰流下來。她控制著自己的聲音,讓它沒有任何變化,她問他,你愛我嗎。他在鬧哄哄的酒吧里,用醉意朦朧的強調,粗著嗓門對她說,你就喜歡說些廢話。我身邊很多朋友吶。他又是和一大幫身份不明的所謂客戶或朋友在一起。他喜歡集體生活。 只要一安靜下來,他就會渾身松散,只能躺在沙發上看電視。一場接一場,永無止境……可是這是唯一跟她血肉相連的男人。她想放開自己去接納的男人。 一切已經注定。他頹廢狂野的心也許等10年以后才能安靜。可是她的心在緩慢地老去。老得即將破碎……她第二天上午在汽車站買到最后一張去杭州的票子。 在EMAIL里,她對我說:在長時間的彼此傷害和逃避以后,所有的意圖和結局已經模糊不清。 愛情可以僅僅是某種理想的代名詞。而我,只是想和他一起看一場煙花。 12 去往世界盡頭的路途 高速大巴在公路上飛馳。窗外大片綠色的田野和幽靜的鄉間房子。有狗在田埂上漫步。陰沉的天空,有大片重疊起來翻卷的云層。她看著這一切,心里如死水一樣平靜。 他來車站接她。10月的天氣已經蕭瑟,她赤腳穿雙涼鞋站在街口,手里捏著一瓶礦泉水。海藻一樣的長發垂在胸前。他帶她到酒店,他洗澡,出來的時候看到她站在窗口前發呆。他說,為什么你總是不能高興一點,我有虐待你嗎。他不看她,開始一個人對著電視抽煙。 她也想抽煙,被他一把打掉。不許抽煙。他干脆地說。我不喜歡女人抽煙。 7點40分,外面下起雨。所有機動車沒有辦法進入西湖邊,只能步行進去。大街上擠滿了人,雨下得很大,地面潮濕骯臟。空氣中有煙花燃放的隆隆的聲音,天空被照亮。他們走了一段路,擠進人群里,抬起頭看到竄升上去的煙花,在空中絢麗地綻放,然后熄滅。一切非常短暫。 在某段可以預見的時間里,它在重復和繼續。是知道有結束的時候的。每個人都知道。只是在那一刻里,根本無法動彈。站在大雨中,呼吸緩慢地看著它。結束就這樣逼近。 大雨很快把頭發和衣服全部淋濕。她冷得渾身顫抖。他把她帶到樹下,讓她站在那里,然后自己擠出去買傘。小店鋪的生意好得不得了,很多人擁擠著買傘。他撐著傘又跑回來。 他站在她的身后,一只手擁著她在懷里,一只手撐著傘。 他的嘴唇輕輕貼在她的頭發上。他們的手交握在一起。 他們看煙花。 差不多是一個小時。隆隆的聲音平息,大街上的人群開始疏散。天空黑暗沉寂,似乎未曾發生過任何奇跡。而回家的人群,神情淡然,談論著回家看電視或者去吃夜宵。他們走在涌動的人群里。街上的公車,自行車和人潮在糾纏中發出刺耳并且喧囂的聲音。 前面有個男孩把他身邊的女孩背了起來,女孩的衣服很短,露出腰部赤裸的潔白皮膚。她放肆地笑,手臂緊緊地環住男孩的肩頭。曾經。曾經他們都以為愛情是長久的。 他在大街上走路的時候從不拉她的手。沿著延安路走。路過一家音像店,她看到新片預告里面的王菲。《寓言》。CD上王菲的新形象讓人喜歡。黑色魚網紋襪子,濃密卷發,纖細的身體。 她進去看。是正版的。要60多塊錢。他來催她走,她突然說,你給我買一張吧,你從沒買過東西給我。他拿出錢來付了,一邊低聲地罵了一句,我操,我的錢不是你的錢的啊?她笑。把CD貼在胸前的衣服上,笑容很甜美。又有人跑到大雨中,用衣服蒙住頭接吻。她看著他們笑。 半路接到一個手機。是上海她準備跳槽的廣告公司打來,總經理對她說,如果她過去,將把她升職。她的前景是一片坦途。她沒有對他說這些。 她的生活是可以預見的。更加忙碌,日夜顛倒,某個時刻眾人簇擁,繁華似錦衣,一層層褪卻后只余荒涼。沒有人在她深夜回家的時候擁抱她,沒有人能夠和她一起看到天荒地老……她是可以絕望的。 回到酒店。她發現自己在出血。但黑暗中他看不到。她不告訴他。他們開始做愛。 把身體扭曲成花朵一樣的姿勢,皮膚和皮膚彼此融化。她所有的恐懼和寒冷就此消失,世界褪去堅硬和冷漠,只剩下纏綿的親吻和撫摸。這一刻他需要她。他要把她融入到他的骨骼和血液里面。他把自己溫暖的液體和氣息給她。遠離一切傷害和背叛。他的身體,他的意識,他的靈魂。 都在這里。不需要語言。沒有眼淚。他可以把她蹂躪到死……粘稠新鮮的血,從她的身體深處流淌出來。緩緩的,溫暖的,把她浸潤在潮濕的床單上。她覺得疼痛。她感覺到自己在盛放和枯萎之中,一片又一片的花瓣,就這樣掉落下來……黑暗的潮水涌動上來。去往世界盡頭的路途。童年的海島在遙遠的地方,夜色中的航船,漂泊在無際的大海中。他的諾言。他站在車站的出口,穿一件黑色的T恤,手指夾著煙,笑起來可以這樣英俊的男人。她在醫院里痛失的無法出生的孩子,渾身泡在血泊里面。深夜她哭泣的時候,他躺過來把她抱進他的懷里……那一刻她依然想有他的孩子。她輕聲問他,我們還會有孩子嗎……她緊緊地,緊緊地,擁抱住他。 煙花。那一夜的煙花。她記得他在大雨的人群中,站在她的背后擁抱住她。 他溫暖的皮膚,他熟悉的味道。煙花照亮她的眼睛。一切無可挽回……13 消失的,記住了 絹生是在清晨三點多的時候,在酒店里自殺。 他并不在現場。他凌晨一點和朋友出去,在巴那那夜總會和小姐在玩牌。早上四點回來的時候,發現酒店大廳前門已經被警察封鎖。她從30層的酒店房間窗口里躍身而下,當場身亡。房間里的CD機,在重復放的是王菲新專輯里的歌。第五首《彼岸花》。 看見的,熄滅了 消失的,記住了 我站在海角天涯 聽見土壤萌芽 等待曇花再開 …… 我對自己說 我不害怕 我很愛他 …… 她穿著一條白裙子。洗舊的白棉布裙。那是她從汽車站出來的夜晚,他等在門口接她去他家里。她那時候是一個瘦的眼睛漆黑明亮的女孩。拎了一個旅行箱來投奔她的愛情和未來。 她的鞋子,一雙白緞子的麻編涼鞋,整齊地放在洞開的窗戶面前。 窗前的地毯上有許多熄滅的煙頭,看得出她曾坐在窗臺上觀望樓下的萬家燈火,猶豫了很久。 手機打開著,放在窗臺上,她想打個電話給誰,但不知道可以打給誰。曙光漸漸出現,城市的天空出現了灰白,寂寥的空氣有清涼的露水。新的一天即將開始,她無從回避……世界繁華依舊,卻沒有值得她留戀的東西。 她終于是要放棄掉他。那個在她喪失愛的能力之前,愛上的最后一個男人。 這一年的夏天就這樣過去了。 14 我終于原諒了她 生活還是如此美好。 洗澡的時候,我看窗臺上的那盆羊齒。它真的只需要一點點水,就可以活得那么快樂茁壯。 ROSE希望我寫個較長篇幅的小說,并且許諾給我值得驚喜的稿酬,于是我開始寫小說《彼岸花》。也許寫完以后。明年。我會有錢有時間開始一次長途的旅行。 我還是一個人住。沒有人在黑暗中撫摸我蜷縮的膝蓋,沒有人把我扭曲的身體扳直……但是那又有什么關系。 我開始每周周末去健身房鍛煉,為我的旅行做準備。 旅行使人感覺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。 那個稱我為小仙女的愛爾蘭巧克力男人,每周約會我一次。有一次他問我是否想去看看他家鄉的平原,那里的牧羊女會唱美麗的民謠。他是一個巧克力代理商。來自歐洲那個神秘的瀕海國家,那里盛產雨季和美麗的音樂。我沒有回答。因為我想給他出現和失蹤的自由。這樣才可以保留我自己的自由。 一個人要得到什么,他就必須先付出什么。這是真理。 我習慣深夜12點左右給他打電話。我對他說,這是中國傳說里的仙女偷偷下凡來洗澡的時間。 小仙女。他說,你找得到回天堂的路途嗎。 天堂有巧克力可以吃嗎。 也許有。 那我還回去做什么。這里已經有了。 我們的對話常常因為彼此的瞌睡而出現沉默。然后醒來,然后又說話。我知道25歲以后的女子遭遇愛情的機會將漸漸減少,但是遭遇到傳奇的機會卻增加。因為,她們開始再次堅持自己的夢想。 秋天。上海陳舊的馬路邊有高大的梧桐樹,飄落枯黃的落葉,沙沙有聲,令人愉悅。我開始減少酒精,尼古丁,鎮靜劑的用量,這樣晚上可以堅持較長時間的清醒。我一直悶頭寫字。在我陰暗而寂靜的房間里。那里只有中午的時候,才有陽光透過桂花樹的葉子,零星地灑落在我的電腦桌上。 寫得頭暈眼花的時候,我就把赤裸的腳擱在桌子上,伸展我潔白的腳趾,讓它們曬太陽。然后點燃一根煙,看著魚缸里的熱帶魚,沒有表情地游來游去。它們有健康而強壯的心,不需要愛情,亦從不流淚。它們始終是我的榜樣。 很長一段時間,我沒有為絹生掉過眼淚。也許對她的死早有預感,或者死亡的陰影一直離絹生太近。看到她血肉模糊的臉,讓人感覺她是個玩臟了沒來得及洗干凈的孩子。一張破碎而天真的臉。 絹生的所有物品均在我的房子里,她的父母來搬運的時候,哭得數次暈倒在地。誠然絹生以前曾對我提起,她和父母之間關系淡漠,從小一直孤兒般的長大,但看到老人的傷痛,我感覺到的,卻是絹生始終對人的懷疑。她需要感情,因為一直未曾得到,所以開始懷疑所有人……還有一些東西遺漏,仍留在她的房間里。零散的照片,是她來上海以后拍的。在外灘的舊式建筑前,絹生特有的我行我素的味道,在陽光下淡淡地微笑。和那個男人在一起,在他的懷里,笑得象個孩子,露出潔白的大顆牙齒……還有日記,每一頁記錄著她一天里發生的事情。快樂的,悲哀的,煩惱的。她用流水帳的平淡口吻敘述,簡潔的,一句輕輕帶過。 她是透徹的。只是一個容易感覺孤獨的人,會想用某些幻覺來麻醉自己。 一個手里緊抓著空洞的女子,最后總是會讓自己失望。 在她死去的第7天,我半夜寫完小說,突然聽到絹生的房間里有聲音發出。不是我平時在寂靜中,常常聽到的桂花樹葉在風中摩擦的聲音。似乎是輕輕地笑聲。我沒有開燈,摸黑穿過客廳,推開她的房間。潔白的月亮灑在房間中央空蕩蕩的大床上。 我看到絹生,穿著她的白裙子,光著腳,坐在床邊抽煙。她海藻一樣的長發潮濕凌亂,黑眼睛漆黑明亮。她對我笑。我說,你為什么不回來,絹生。你以為你這樣就報復他了嗎。如果他不愛你,他根本就不在乎。 絹生笑,在地板上沒有聲音地走動。她的煙還是紅雙喜。這是我們常抽的牌子。她似乎是不愿意來和我爭辯。她終于對一切釋懷。我突然哭了。我說,絹生。最起碼你可以愛自己。我恨你從來未曾懂得珍惜。 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。 元旦的時候我獨(www.lz13.cn)自去外灘看煙花,擠在人堆里看漫天的煙花隆隆地綻放。江風寒冷刺骨,空蕩蕩的高樓顯得肅殺。我看了一半,開始害怕,想會不會在人群里碰到那個男人。或者他會帶著他的新伴侶出現,從背后擁抱住她,在寒風中親吻她的頭發……人頭攢動,似乎沒有太大的可能性。后來又笑自己的狷介。每個人有自己的宿命,一切又與他人何干。太多人太多事,只是我們的借口和理由。 在人群里,一對對年輕的情侶,彼此緊緊地糾纏在一起,旁若無人地接吻。愛情如此美麗,似乎可以擁抱取暖到天明。我們原可以就這樣過下去,閉起眼睛,抱住對方,不松手亦不需要分辨。 因為一旦睜開眼睛,看到的只是彼岸升起的一朵煙花。無法觸摸,亦不可永恒……就在這一個瞬間,我體會到了絹生。她在寒冷的大雨中,在那個男人的懷抱里看到繁華似錦,塵煙落盡。她在黑暗的情欲中期盼逃離的世界盡頭。她在30層的玻璃窗前,光著腳坐在窗臺觀望樓下的萬家燈火。她的放棄。 我終于原諒了她。 安妮寶貝作品_安妮寶貝小說_安妮寶貝文集 安妮寶貝語錄 安妮寶貝:愛已如風分頁:123
前些日子,媽媽從花市上買回來一盆風信子,讓我觀察它的生長過程。 我看見放在桌上的風信子就像一個洋蔥頭栽在花盆里,它非常不起眼。于是,我心中產生了疑問:“這是花嗎?怎么沒什么好看的呢?”過了幾天,只見風信子上面的綠頭長高了一些,變得“順眼”些了。又過了兩天的時間,我驚喜地發現風信子竟然有了一些小小的花苞。 一天清晨,風信子開花了,開出了一些紫色的小花。花的形狀像一個長長的小喇叭,只不過它的花瓣是六角形的,由內向外開出來,非常漂亮。 我趕快告訴媽媽,媽媽也高興地跑過來看,嘴里還說:“幾天沒注意,就開花了。好快呀!”媽媽還告訴我風信子的花非常香,我連忙湊到花前聞了聞,花香還真濃呢! >>>更多美文:開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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